《水浒传》里有一种官职，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，但总在关键时刻出现——都头。武松是都头，朱仝是都头，雷横是都头，李云也是都头。这些人要么是书中的重要角色，要么在关键情节中起到推动作用。但都头到底是个什么官？它的社会地位如何？为什么有人对它不屑一顾，有人却依依不舍？
要回答这些问题，得先搞清楚都头在宋朝到底是什么。
一、都头的真实身份：军职还是吏职
都头这个名称，原本是军职。唐代中期，诸军统帅称都头，后来演变为一都军队的长官。到了宋代，军中仍有都头一职，在各军指挥使之下，属于低级军官。
但《水浒传》里的都头，不是军中的都头，而是县衙里的都头。武松在阳谷县做都头，朱仝和雷横在郓城县做都头，李云在沂水县做都头。他们的职责是什么？追捕犯人、押送囚徒、维护地方治安。说白了，就是县衙里负责缉捕的衙役头目。
这在历史上是不太严谨的。宋朝的县衙里并没有“都头”这个正式编制，这是施耐庵把元代的基层组织和唐宋的军职糅合在一起的结果。但小说不是历史，我们不必苛责，只需按书中的设定来理解就好。
在《水浒传》的语境里，都头就是县衙里的吏，不是官。官和吏的区别很大：官是朝廷任命的，有品级，有俸禄，有升迁通道；吏是地方官自行招募的，没有品级，没有正式的官身，随时可能被撤换。都头就是吏，而且是吏中负责武力执行的那一类。
二、都头的实际地位：在官与民之间
都头的地位，取决于你从哪个角度看。
从官员的角度看，都头只是跑腿办事的差役。知县大人一句话，都头就得鞍前马后地伺候。武松在阳谷县做都头时，知县差他去东京送礼物，他就得乖乖地去。雷横在郓城县做都头时，知县让他去抓刘高老婆，他也得去。在官员眼里，都头和普通的衙役没有本质区别，都是供他们驱使的工具。
从百姓的角度看，都头就不一样了。都头是县衙里的人，手里有权，腰间有刀，背后有官府撑腰。普通百姓见了都头，都得客客气气的。更重要的是，都头往往和地方上的富户、地头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朱仝和雷横能当上都头，就是因为得到了郓城县富户的举荐。都头既是官府的爪牙，也是地方势力的代理人，黑白两道都吃得开。
所以在普通百姓眼中，都头是一个很有分量的身份。它能让你在乡里横着走，能让你吃上公家饭，能让你接触到上层社会。对于一个出身底层的人来说，能混上个都头，已经算是光宗耀祖了。
三、有人不屑：王婆为何不怕武松
但都头这个身份，在某些人眼里不值一提。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王婆。
王婆是阳谷县的一个老虔婆，开茶馆为生，兼做媒婆、接生婆、牙婆等多份兼职。她给西门庆和潘金莲牵线搭桥，提供幽会场所，还参与了谋杀武大郎的全过程。她难道不知道武松是都头？她知道。但她不怕。
为什么不怕？因为她背后站着西门庆。西门庆是阳谷县的富户，有钱有势，和官府关系密切。在王婆看来，武松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都头，而西门庆是连知县都要给几分面子的大财主。有西门庆撑腰，她根本不把武松放在眼里。
王婆的态度，代表了一类人对都头的看法：在有钱有势的人眼里，都头不过是一条可以随意使唤的看门狗。你有权，我有钱；你有刀，我有关系。真斗起来，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。
后来武松杀了西门庆和潘金莲，王婆被凌迟处死。这是小说的结局，不是现实的常态。在现实中，一个都头和一个富户发生冲突，吃亏的很可能是都头。王婆的不屑，虽然最终被证明是盲目的，但她的心态确实反映了当时一部分人对都头的真实态度。
四、有人不舍：李云为何不愿上梁山
与王婆的不屑形成鲜明对比的，是李云的不舍。
李云是沂水县的都头，有一身好武艺，曾和李逵打成平手。他奉命押送李逵回县衙，结果被自己的徒弟朱富用蒙汗药麻翻，李逵被救走。李云醒来后，追上去要和朱富拼命。朱富劝他一起上梁山，李云万般无奈之下才同意了。
但李云上梁山之后的表现，说明他根本没有融入梁山这个集体。他在梁山负责监造房屋，一个都头变成了泥瓦匠，排名也只有第九十七位。这和他当都头时的风光相比，简直是天壤之别。
李云的不舍，源于都头这个身份对他的意义。李云出身底层，靠着一身武艺被地方富户看中，推荐当了都头。这份工作对他来说来之不易，是他改变命运的阶梯。当了都头，他有了稳定的收入，有了社会地位，有了受人尊敬的身份。而现在，这一切都毁了，他成了一个草寇。
李云的不舍，也是很多底层出身的人都头的共同心态。他们不像朱仝那样有富户背景，不像雷横那样有广泛的人脉，他们只是靠着自己的本事和运气，才拿到了这碗公家饭。他们对都头这个身份充满感激，也充满留恋。
五、都头的两面性
都头这个职位，在《水浒传》里呈现出鲜明的两面性。
一方面，它是底层人向上流动的一条通道。武松杀了人，逃亡在外，因为打虎有功被知县赏识，当上了都头，一下子从一个流浪汉变成了公职人员。雷横原本是铁匠，因为武艺高强被举荐为都头，从此吃上了官家饭。对于这些人来说，都头是他们改变命运的机会，是他们实现阶层跨越的跳板。
另一方面，它又是一个尴尬的位置。说你是官吧，你没有品级，没有正式编制；说你是民吧，你又穿着官服，拿着官饷。你在百姓面前威风八面，在官员面前唯唯诺诺。你既要维护地方治安，又要听命于地方富户。你处在官与民的夹缝中，两边都不讨好。
这种两面性，决定了不同的人对都头有不同的态度。有钱有势的人看不起都头，因为他们知道都头不过是他们养的看门狗。底层百姓羡慕都头，因为他们知道这碗饭不好端。而都头自己，则在得意与不安之间摇摆——得意于自己的身份，不安于自己的脆弱。
都头的江湖
《水浒传》里的都头们，各有各的结局。武松杀了人，走上了逃亡之路，最终落草为寇。朱仝被梁山设计陷害，被迫上山。雷横因打死白秀英，被发配充军，后被梁山救走。李云被徒弟算计，无奈上了梁山。
他们都离开了都头这个位置，但离开的方式各不相同。武松是被迫离开，朱仝是被设计离开，雷横是因罪离开，李云是被算计离开。没有一个人是自愿放弃都头这个身份的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在这些人心中，都头这碗饭虽然不好吃，但终究是一碗饭。比起在梁山上当草寇，他们更愿意在县衙里当一个受人尊敬的都头。
都头的地位，说高不高，说低不低。它既不能让一个人飞黄腾达，也不能让一个人衣食无忧。但它能给一个底层人提供一个安身立命之所，能让他挺起腰杆做人。对于那些没有背景、没有资源的普通人来说，这已经足够了。
所以王婆可以不把武松放在眼里，因为她是富户的走狗，有恃无恐。而李云舍不得都头的位置，因为他知道，离开了这个位置，他什么都不是。两种态度，两种人生，折射出的都是同一个现实：在那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，一个小小的都头，已经是很多底层人能够企及的最高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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