撰文丨凤来仪
9月18日，《国务院关于保障未成年人健康安全使用网络的规定（征求意见稿）》发布。
核心意思是，向未满16周岁的未成年人提供网络游戏、网络音视频、网络直播、网络社交等服务，平台识别出来后必须切换到未成年人模式。
同一个月，欧盟和美国加州也在收紧各自的规则。据21世纪经济报道统计，全球至少有10个国家和地区正在推进社交媒体的年龄限制。
该不该禁，是一个两难选择。社交媒体对三观还没成形、大脑还在发育的孩子，影响力和伤害是大家都能形成共识的，可落到治理层面，禁止和限制都显得力不从心。
这个两难的根子在社会本身。社会跑得太快已经到赛博后现代，管治体系就显得相对滞后了。
01
文件本身对什么算社交媒体，范围划得很大。
第五条把网络游戏、网络音视频、其他网络直播、网络社交、可能影响认知的人工智能服务，都列进了未成年人模式的清单。其中网络社交括注得很细，微博客、论坛社区、群组、朋友圈、私信、跟帖评论都算。
第四条另有禁止项，陌生人网络社交、虚拟亲属和虚拟伴侣、诱导沉迷的服务，一律不向未满16周岁的孩子提供。
麻烦首先出在管辖上。第二条把适用范围框在“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向未成年人提供网络服务”。境内的游戏和App，管理链条是完整的。但服务器在境外的游戏，这一条就够不着。
图/图虫创意
国际上流行的射击游戏、主机游戏、从境外平台直接下载的客户端，孩子挂个加速器就进去了，国内那套时长和充值限制完全无效。而那边更是重灾区，一家射击游戏的亚洲服务器上，中文年轻玩家对骂的用词，其恶毒程度超过所有公开社交平台上的互相攻击，打一局收到几十条脏话都是轻的。
微信和QQ是另一个难弄的点。这些软件百分百算网络社交服务，归类没有争议，麻烦在它同时是孩子的日常工具，班级群、家庭群、作业群，孩子的社会关系有一大半在里面。按文件一并管起来，等于把学校对学生的管理也装进了监管清单。
短视频、B站这一层反而好办，文件里属网络音视频服务，已经覆盖。真正说不清的是那些边界模糊的应用，评论区、私信、粉丝、互关，社交功能一层层叠上去，平台都不好回答自己算哪一类。
02
中国对游戏的管控起步早，也相对完整。
2007年防沉迷系统全面推行，2019年出了未成年人保护的新规，2021年8月30日那份通知卡得很死，未成年人一周只能玩三个小时，只许在周五周六周日和法定节假日的晚上八点到九点。实名制度绑上去，时长卡死，充值设上限。
然而，那些治疗网瘾的学校有多少，你随便搜搜就知道。有个朋友孩子，就爱打游戏，吃饭打、走路打、坐家里打，父母也没办法，有一次看看他到底能打多久，答案是一天打了18个小时。我都没问防沉迷系统的事，因为太容易绕过去了。
相对社交媒体，游戏还算好管控的。
游戏的载体是有限的客户端，登录、时长、上号都留痕迹。社交媒体是海量的，内容每分钟都在生，删一批长一批。平台都管不住自己，监管的手伸进去，抓到的是一把流沙。管得最严的是游戏，因为游戏最好管，9月这份征求意见稿要把社交平台拉到游戏同一条线上，补的就是这个缺口。
规定出来容易，落地的时候就是多方拉扯。
最直接的一对，是孩子和家长。文件要求平台对未满16周岁的用户切未成年人模式，可平台凭什么知道屏幕前坐着的是谁。现实里，大量孩子直接用家长的账号登录，家长的身份、人脸、手机号。家长肯定想管，但是人的精力有限，很多时候恐怕自己都想扔个手机、pad让小孩别来烦自己。
这道防线从源头就漏水。
年龄核验是第二个结。核验越严，收集的信息越多，隐私风险越大。第六条列出的识别手段里，有国家网络身份认证、非存储式一次性人脸核验这些说法，非存储式三个字，防的就是平台把孩子的脸存下来。可这样防得住存储，却防不住核验这件事本身。
1.98亿未成年人，手机、游戏、社交、视频，每过一个入口就验一次，每验一次就多一个收集孩子身份信息的点。孩子的信息按理说是顶格的敏感信息，全集中到一个数据库里，惦记它的人就不会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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澳大利亚立法的时候吵得最凶的也是因为这事。为了证明一个孩子年满16岁，平台要拿到的东西，比保护一个孩子需要的东西多得多。而信息一旦泄露到不法分子手里，比如缅北的那些老板们，后果可真是相当不堪。
第三个结在平台和监管之间。备案、台账、年度报告、罚款，这些手段都可以用。可平台的收入模型就是建立在用户的停留时长上，要它自己把最值钱的那部分用户挡在门外，动力从哪里来？监管部门对平台的监管，动力又有多充足？经济需要平台做贡献，平台利润下滑就必然解雇员工，这个压力监管不可能一直忽视。
管的范围在往上下游伸，这一稿把应用商店和手机终端一并拉进来，下载入口按年龄做限制，电话卡办理要登记本人真实身份，运营商、终端厂商、应用商店都成了责任主体。
违规企业没有违法所得的，最高罚100万；有违法所得的，按一倍到十倍罚，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另外最高罚10万。罚款开到10倍，这个监管的重点到底是管住未成年人上网，还是多了一个罚款的理由，不同的立场必然有不同的看法。
03
社交媒体对孩子伤害是真的。一个孩子三观还没树立，看到的每一屏内容都在往脑子里灌水。短视频的质量无限下滑、算法的即时反馈，本来就是冲着人自制力最弱的地方设计的。
AI更是放大器，2025年，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对全国8563名中小学生做过一次调查，用过AI的超过六成。斯德哥尔摩大学和香港大学的学者追踪了国内2.6万多名初高中生近三年，结论是，用AI之后作业成绩提高18%，闭卷考试成绩下降20%。教育界给这个现象起了个名字，认知投降。不会的题交给机器，机器直接给答案。
▲全球未成年人“社媒禁令”时间线（图/网络）
今年9月欧盟公布的《欧盟儿童法案》（EU KIDS Act）提案提出，社交平台内嵌的AI助手应当默认对未成年人关闭。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总结各国实践时讲过两条教训，年龄限制必须配上有效的年龄核验，孩子应当随着年龄增长逐步进入数字世界，别在某一个生日那天，从完全禁止一下子跳到完全开放。怕的就是从温室到旷野，没经历过风雨的小花朵无法直面暴风雪。
澳大利亚动手最早，是全球第一个立法禁止16岁以下未成年人注册社交账号的国家，今年3月出了首份合规报告。禁令推行之后，约470万个未成年人账号被关闭，儿童账号持有率从49.7%降到31.3%。关掉的账号不少，绕过去的孩子却更多，都流向了管得松的地方。
你看，是不是很难？难在哪？难在社会演化和治理体系不成比例。传统的经验，管事的办法是自上而下的，一级级下达指令。管理的是边界清楚、数量可控的对象，效率靠的是层级和统一。而社交媒体的逻辑天然克管控，去中心、无边界，每天新增的内容超出任何机构的处理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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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交媒体兴起的时间最多不超过30年，演化速度快到现在小学生的语言我们都看不懂。算法一天一个新花样，用的人数以亿计，管治的办法只是下通知加罚款约谈，中间的距离越拉越大。禁令容易下，入口都未必挡得住，而入口后面的那个世界，更不会因为一纸文件停下来，这就是眼下的困惑。
困惑归困惑，有规则和没规则是两码事。市场上从来不缺故意钻空子的产品，明面上挂着青少年模式，换个马甲接着做孩子的生意，界面、推送、活动话术，处处冲着未成年人去。这种生意在规则缺位的时候连违规都算不上，监管想动手都没有抓手。
规则立起来，收拾它们才有依据，第十八条那笔一倍到十倍的罚款，你也可以说像创收，但真罚到点子上，作用还是有。1.98亿未成年人不可能全管住，只能挡住一部分算一部分。
所以这道题难，难在管不全管不牢，不在该不该管。这份征求意见稿最大的意义是头一回把这个问题摆到了所有人面前，家长、平台、学校、监管，谁都不能再装看不见。
困惑还在，路还很长，规矩要先立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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